历代经济变革得失
本文档以原书自身的概念、判断与论证为唯一材料,重构其内在逻辑:从公元前 7 世纪的管仲变法到 2013 年的改革困境,两千七百年的中国经济变革被作者压缩为一场主题从未更改的大一统博弈——所有变法都是四大利益集团在四大基本制度框架内的权益再分配,所有兴衰都在"发展—稳定"的钟摆与"放—收"的闭环中循环发生。
全书总纲:一个方法,两个工具,两个结论
导论《研究中国的方法》确立全书的问题意识、分析装置与最终判断,其余十二讲皆是这套装置在历史现场的逐次运转。
全书的元判断:中国经济的崛起既不是科斯所说的"人类行为的意外后果",也不是任何"某某主义"的胜利,而是两千年经济变革史的一次合理性演进;中国经济制度上的"结构性缺陷"不是失误,而是一个"建设性结果"——它与维持千年统一的中央集权制度存在密不可分的重大关系。理解了这两点,才能理解当前的中国,也才能看清:我们迄今仍有陷入历史闭环逻辑的危险。
问题的起点:解释比预测更难
写作的当口(2013 年),关于中国经济的判断呈空前的两极化。一极是"崛起论":《经济学人》与林毅夫测算中国将在 2030 年前后成为第一大经济体;萨默斯断言三百年后的历史书将把"中国和印度的崛起"列为头等大事;103 岁的科斯出版《变革中国》,给出三个基本性结论——"最伟大"(史上最伟大的经济改革计划)、"非计划"(结果完全出人意料)、"意外性"(哈耶克"人类行为的意外后果"的极佳案例)。另一极是"崩溃论":克鲁格曼以消费占比过低、投资占 GDP 五成且系于地产泡沫,断言中国经济正在崩溃;黄亚生则否认"中国模式"的存在。作者的判断是:科斯的三个结论恰恰表明,现有制度经济学框架无法完整解释中国的崛起。当理论和统计都失灵时,只剩熊彼特的第三条路——通过历史。于是全书回到"中国历史的基本面",从历代经济变革中探研得失。
元前提:为什么"分久必合"只是中国的大势
罗贯中"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八个字被作者拆成一个真正的学术问题:为什么中国合了必再分、分了必再合,而欧洲自罗马帝国崩解后就再没有统一过?东西方在公元 3 世纪之前几乎同步——商鞅变法(前 360)与亚历山大帝国(前 356),汉武帝与凯撒,大汉与罗马双峰并耸;公元 184 年后两大帝国同时瓦解,此后历史"大分流":中国在 589 年重新统一并从此再未长期分裂,欧洲进入封建制而永别统一。魏斐德对这道"区别点"给出手术刀般的答案:"统一是中国的一种文化。"汤因比统计人类 21 个文明社会,称中国为"唯一延续至今的社会",其成就正得自统一的文化。但作者立刻翻出这枚硬币的另一面——"统"者归总,"一"者划一,这个词背后站着三个怪物:集权、独裁、专制。统一是宿命般的、带终极意义的中国文化,是考察所有治理技术的边界;而选择统一,就无从拒绝它的代价。
两个观察与分析工具
在疆域辽阔、人口众多的地区维持长期统一是极艰巨的工作,治国者必须在利益分配与基本制度建设两端同时具备卓越智慧——由此导出全书的两件分析工具:
及至近当代,四大制度的许多内容发生了重大改变,但维持大一统、实行威权治理的基本理念无实质性更变,制度创新的目标与手段依然共轨同辙。对面向未来的中国变革而言,此乃最为严峻的命题之一。
概念装置:十件贯穿全书的分析器械
以下概念在导论中被铸造、在十二讲中被反复运转、在结语中被收拢为判断。每一件都先给出书中的定义性结论,再给出它承担的论证功能。
定义:统一不是中国的一种状态,而是中国的一种文化——宿命般的、带有终极意义的全民诉求。中国人最害怕、最不愿意、最讨厌、最不能容忍的事情就是"分裂";大一统国家的成功崛起终结了"乱世",亲历者对它"无比向往、感激涕零"(汤因比)。
论证功能:这是全书一切推理的不可置疑的前提。它解释了为什么中国对集权的容忍度远高于其他国家;解释了为什么历代变法无论多么惨烈,"消灭国有经济""放弃中央集权"从来不在选项之中;也在结语中被最终确认为"一切自由化改革的边界"——自由化势必削弱中央集权能力,而分权若失控以致边疆独立,则是任何改革者都无法承受的代价。作者称之为"一个十分痛苦的结论:也许我们这一代人终其一生都无法找到其他的抉择"。
定义:中央政府、地方政府、有产阶层、无产阶层——历史与当下的所有中国问题,都是这四者争斗、博弈、妥协的结果。
运转规律(书中反复验证的三条):
定义与分工:专制者要维持集权,必须在四个方向同时完成制度建设——
论证功能:每一讲的变法都被放进这个四格框架里"验伤"——它建设了哪根支柱、恶质化了哪根支柱、瓦解了哪根支柱。明清是四大制度的恶质化(废宰相、文字狱、神圣化科举、铁桶阵),民国初年是四大制度的全面崩坏(1400 年来第一次中央权力真空),"文革"则是四大制度集权程度两千年之最。结语中,互联网、NGO、企业家、自由知识分子四股新势力之所以重要,正因为它们分别对四大制度构成了有史以来最重大的挑战。
定义:历代经济变革的基本衍变逻辑,是一副六字对联——上联"发展是硬道理",下联"稳定压倒一切"(两句皆出自邓小平之口)。历史从未走出这副对联。
机制链条:发展经济必须放活民间→繁荣日久,地方坐大、商人骄纵、中央权威受挑战→于是集权式变革,加强中央控制→势必削减地方、侵蚀民间,生产力下降→政权新一轮不稳定→执政者面临选择:任由矛盾激化,还是再度放权让利?——如此往复。放大到王朝尺度,就是结语中的治乱闭环:
定义:管仲变法是重商主义的试验,商鞅变法是重农主义(命令型计划经济)的典范;经历这两场变法之后,影响中国千年历史的治国模式便基本定型。两人"如同左右两极,处于历代经济变革的两端,后世变革,无非如钟摆一般在两者之间摇荡,竟从来没有逃出他们设定的逻辑"。
管仲极 · 蓝色的、开放的
- 放活微观,管制宏观;尊重市场规律的国家干预主义
- 专营≠国营:控制资源与定价,经营权下放民间分利
- 鼓励消费乃至侈靡;以商止战;自由贸易与关税同盟
- 谱系:文景之治 → 唐初世民 → 北洋民国 → 改革开放(上)
商鞅极 · 黑色的、封闭的
- 命令型计划经济鼻祖:国家控制一切生产资料,排斥商贸
- 强国贫民:"家不积粟";民必须弱、怯、愚,方可驱使
- 反智愚民、户籍禁锢、以物易物、战争即目的
- 谱系:汉武帝 → 王莽 → 王安石 → 统制经济 → 计划经济
论证功能:作者点出一条隐秘的师承链——桑弘羊欣赏商鞅、刘晏欣赏桑弘羊、王安石推崇桑刘、朱镕基观《商鞅》潸然泪下;"在两千多年的国史上,商鞅是命令型计划经济的鼻祖,其后,王安石和陈云则分别是农耕时代和工业化时代的典范型执行者"。而管仲则是"被意识形态谋杀的改革家":齐国一世而衰使以商治国思想破产,儒家又视其学说为异端,于是他的名字被淹没,他的盐铁专营却被每一代治国者"阳讳其名而阴用其实"。
定义:中国的社会经济形态经历三段演进——先秦至汉初为贵族经济;东汉至魏晋南北朝为世族经济(血缘维系、闭门成市、坞堡自卫、对中央缺乏忠诚);隋唐"士商合流",至宋代定型为士绅经济,"历一千年左右的演进,其后再无进步"。这三种经济形态从本质上来说,都是官商经济。
机制:士绅经济由三项宋代政策浇筑定型——公开允许官员经商(赵匡胤以经商拉拢将领)、不抑土地兼并("官品形势之家"占天下一半土地)、对垄断资源授权经营("买扑"招标制与"钞引"特许制)。授权制在获得垄断利润的前提下激活了市场,却也营造出巨大寻租空间:能拿到牌照的商人大多与权贵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明清将其恶质化为开中制、折色制、纲盐制与十三行行商制,养出晋商、徽商、十三行三大商帮——"尽管都富可敌国,可都是被豢养大的寄生虫,他们的财富增加与市场的充分竞争无关、与产业开拓无关、与技术革新无关,因而与进步无关"。费正清的总结被全书引为判词:"中国的传统不是制造一个更好的捕鼠机,而是从官方取得捕鼠的特权";而中国商人最大的成功,是"他们的子孙不再是商人"。
判断标准:"一个国家的资产阶层是否独立且重要,并不取决于其财富的多少,而取决于其获得财富的方式。"
定义:在百年现代化历史上,国家资本以强制方式夺取民间资本控制权的重大事件先后发生六次。它们不是孤立事故,而是"国有专营制度"这根支柱在现代产业条件下的周期性发作——每一次都以国家目标为名义,每一次都以民间资本的溃退和企业家阶层信心的折损为代价。
定义:公元前 81 年盐铁会议上,面对群儒对国营化政策的汹汹指责(与民争利、国企劣质、权贵经济),七十四岁的桑弘羊以三问作答:如果不执行国营化政策,战争的开支从哪里出?国家的财政收入从哪里得?地方割据的景象如何化解?而这三项,不正是治国者必须面对的最重要课题吗?——群儒只知汹汹反对,却提不出任何建设性方案,"一直不敢直面那道难解的桑弘羊之问。事实上,直到今天,国人仍然没有找到解决的答案"。
千年三辩:关于"国家到底应该在国民经济中扮演什么角色",决策层面的制度性思辨在两千年里只发生过三次——公元前 81 年的盐铁会议(桑弘羊 vs 群儒)、1069 年的延和殿廷辩(王安石 vs 司马光)、1945 年的战后接收模式之争(翁文灏何廉的混合经济 vs 宋子文的统制经济)。"千年辩一回",而三次辩论的胜负走向惊人一致:国营论者赢下政策,输掉长期。司马光在延和殿点破的正是桑弘羊的老话头——"民不益赋而国用饶"不过是既有社会财富在政府与民间的重新分配,"天下财富不在民间就在政府"。
配套判断:由桑弘羊上溯,作者推翻了"中国轻商"的成见——自汉武帝之后的历代统治者从来没有轻视工商业,他们只是抑制民间商人而已。把最能产生利润的工商业收归国家经营,"轻视商人与重视工商,正是一体两面的结果"。这也是儒家治理无能的镜像:儒家反法反得猛烈,一旦掌权却翻来覆去只有"以农为本、轻徭薄赋、克己仁义"三斧头(司马光复相后任命不通财政的小学家当户部尚书,即为讽刺性注脚)——儒家思想在政治上是集权的支柱,在经济思想上却无法与之匹配,此为历代经济治理的重大冲突点,帝国于是长期呈现"儒表法里"。
世界时间(布罗代尔):人类文明的进步只出现在少数两三个地方,其余地区处在"轰轰烈烈的历史之外"。两汉时"世界时间"在罗马与长安;公元 6 世纪后中国独享千年;12 世纪起钟摆悄悄西移——1085 年比萨出现市民选举执行官的"自由城市",1087 年博洛尼亚出现第一所大学:"自由的城市催生自由的商业,自由的大学催生自由的思想,而自由的商业和思想又是人类文明走向现代社会的两块奠基石。"在强调中央集权的中国,城市与学校"一直为政权所牢牢控制,这是东西方文明走向不同演进道路的根本性原因"。王安石变法恰处这一历史时刻——空前强化管制的中国,与刚刚萌发自由法权的欧洲,就此分道扬镳。
自转惯性:国家如星球,有与世界文明同步的公转,也有与自身条件相符的自转。农耕时代闭关锁国需要两个条件——土地粮食足以养活国民、人口足以支撑内需市场;宋代"水稻革命"与明代"棉花革命"恰好在"耕""织"两端补齐了技术条件,于是 14 世纪的中国"迅速转身,成为一个自转的小宇宙"。汤因比指出统一国家的统治者"常常对技术进步漠不关心或敌视,因为任何技术变革都会威胁稳定"。预警:当今中国内需权重上升、对外依存下降、新能源普及在望——"实行闭关锁国及社会散沙化的客观条件仍然存在",中国重回自转状态的危险度在提高,"中国的改革正与全球科技革命进行着一场不确定性的、危险的赛跑"。
超稳定结构与高水平停滞(金观涛、刘青峰):15 世纪后中国科技累加增长曲线呈长波段水平停滞,西方进入爆发式增长;结论是"科学技术结构和社会结构之间存在适应性"——制度大于技术,中国的落后首先体现在政治体制和社会制度的不思进取。麦迪森的量化注脚:1300–1800 年五百年间,中国人均 GDP 增长率为零。
定义(源出中唐,通用全史):当国有资本与官僚资本强势霸道时,民间工商资本只剩五条出路——奢侈消费、交通权贵、购买土地、放高利贷、囤积钱币。工商利润不向产业资本转化,不存在积累放大的社会机制,而是流入消费市场、土地和高利贷领域。
论证功能:这是全书用以诊断经济体温的一支体温计——"若在某一时期,出现奢侈品消费剧增、文物价格上涨以及土地房产购买热潮,并不代表经济的复苏,而更可能是资本从实业溢出的恶兆。"它在中唐首次显影,在明清商帮(结交官府、供子弟科举、重建宗族)身上重演,在 2013 年的移民潮、地产热与实体空心化(福布斯中国前百富豪六成来自地产;亿元资产企业主 27% 已移民、47% 在考虑)中第三次报警。
十二讲因果重构:装置在历史现场的逐次运转
每讲按同一解剖结构呈现:起点压力(为什么必须变)→ 政策装置(变了什么、对应哪根制度支柱)→ 结果(得与失)→ 遗产(移交给下一场变法的问题)。极性标签标注该场变法在管仲—商鞅钟摆上的位置。
两千多年前的"凯恩斯主义":一个战场逃兵、失败商人辅佐"好吃好田好色"的君主,完成了中国历史上第一场、也许是最成功的经济大变革——却因齐国一世而衰、又与儒家格格不入,成为"被意识形态谋杀的改革家"。他发明的盐铁专营,让中国从此成为一个"独特的国家"。
① 四民分业(被严重误读的"士农工商"):把国民按军士、农民、工匠、商贾分业聚居——同业相聚易交流技艺、促进流通、安于本业、子承父业。此乃并举之义而非尊卑排序;商人出身的管仲将工商抬至与士农并列的"国之石民"。职业化分工使中国社会分工比欧洲早了至少一千年(赵冈),后世"以士为首、以工商为末"的"末商主义"是对它的倒读。
② 放活微观,管制宏观:对内刺激商品经济,对外降低关税(鱼盐自由出口、单一税制、为外商设客舍乃至首开官营"女市"),"天下之商贾归齐若流水",临淄三十万人为当时世界最大城市(同期雅典不足五万);同时以财政、税收、价格三手管制宏观——机动农业税率(丰年 15%、中年 10%、下年 5%、饥荒全免,比孟子"什税一"的铁则灵活现实)、国储粮平抑粮价、以价格杠杆"因天下以制天下"。
③ 盐铁专营(第四制度的诞生):齐桓公要对人口房屋六畜征税,管仲一一否定——税收有形,直接取之于民必招怨怼,最理想的是"取之于无形,使人不怒"。办法七个字:"唯官山海为可耳"。寓税于价:盐每升加价,月入六千万钱,一倍于人头税而民无"嚣号";铁针加价一钱,三十针即抵一人丁税,"无不服籍者"。且专营≠国营:盐是开放民产、国家统购统销(售价可达成本四十倍);铁是"资产国有、承包经营"——矿山国有(擅采者断足)、开放民间冶坊、民得其七、君得其三。
④ 鼓励消费的异端:"俭则伤事"——不消费则流通减、生产废;《侈靡篇》主张"富者靡之,贫者为之",凶年由国家兴修宫室台榭以促就业——郭沫若解为"大量消费促进大量生产、主张全面就业"。这种以政府固定资产投资刺激复苏的做法,西方在 1929 年大萧条后才学到手。
⑤ 以商止战:对内,发展商品经济使民富而不反——"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政之所兴在顺民心、从其四欲;对外,扩大贸易、军事威慑维持均衡:九合诸侯统一关贸税率(市税 2%、关税 1%),俨然区域关税同盟;与鲁梁不协,则以"齐纨鲁缟"式商战(诱其举国织绨而废农,闭关断购,粮价暴涨,其国不战自溃)兵不血刃制服之。
命令型计划经济的鼻祖。三阶段变法(农耕→军战→中央集权)把秦国改造成"纪律严明、高效好斗的战争机器",141 年间发动战争 108 次,天下果然是打出来的。他被后世知识阶层引为"口臭三日"的耻辱,却又如"黑色幽灵"飘荡在每一个庙堂之上——"阳讳其名而阴用其实";毛泽东"百代都行秦政法",是对他一次遥远的致敬。
阶段一 · 农耕(把全国变成大农场):《垦令》把不务农者统归"恶农、慢惰、倍欲之民";"废井田,开阡陌"允许开荒买卖——土地私有化自此成为中国最主要的土地所有制,商鞅是"第一个在土地改革中尝到甜头的政治家"(后承者:列宁"和平面包土地"、孙中山"平均地权"、毛泽东"打土豪分田地"、改革开放"包产到户")。配套的抑商四策登峰造极:控制粮食买卖与矿山国有(断绝非农财路)、工商重税(酒肉课十倍捐)、户籍登记禁止迁徙(中国户口制度的开端)并禁私营旅店、取缔货币以物易物("金生而粟死,粟生而金死"——古今计划经济者敌视货币之"传统")。
阶段二 · 军战(军爵制度):"宗室非有军功论,不得为属籍"——收回全部世袭爵秩,二十等爵一律以杀敌多寡封赐。它彻底抹平贵族与贱民的界限,打造出世界上第一个平民社会;日后军爵制(武士通道)与科举制(文士通道)相互勾连,构成延续千年的平民社会稳定性。国民只许有两种职业:农民(富国)与军人(强兵),种粮—多生—多兵—打仗—得地—再种粮的正循环即"国家目标"。
阶段三 · 中央集权:统一度量衡(平斗桶、权衡、丈尺);完善并推广郡县制——郡守县令由君王直接任免、不得世袭、每年考核,"与分封制最大的不同"在于人事权归于中央。四大基本制度的第一根支柱由此奠基。
思想控制("不许思想"):渭水论法一日杀七百人;变法过半,昔日反对者来赞美,商鞅曰此皆"乱化之民",尽数流放——不许反对,也不许赞美。"焚书坑儒"正是这一治理模式百年后的合理体现。
顶层设计的集大成者:四大基本制度"试验于商鞅,成形于嬴政,集大成于刘彻"。史上第一次整体配套体制改革造就第一个"半亿帝国",也留下三笔至今未清的账——政府信用的透支、国企的劣质效率、以及那道无人能答的"桑弘羊之问"。司马光判词:有亡秦之失,而免亡秦之祸。
制度面:《推恩令》令诸侯自我缩藩+委派刺史(第一支柱);"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利禄引诱统一思想(第二支柱),七百年百家争鸣戛然而止。
产业改革:六次币制改革后颁"盗铸金钱者死罪令"、铸五铢钱(沿用七百四十年);盐业循管仲法民产官销;铁业彻底官营——政府不但垄断销售定价,更直接进入制造环节,设铁官四十八处,"今日所谓的中央企业应脱胎于此";酒榷继起,盐铁酒"三榷"自此历代衍续不断。
流通改革(开天辟地):桑弘羊操盘——均输(贡品按市价统购、官营运销异地)与平准(国家吞吐物资平抑物价),一管零售一控批发,"功能等同于物资部和物价委员会,是非常典型的计划经济运作模式"(1949 年后陈云构筑的国营流通模式与此非常类似)。
税收改革:算缗令课 10% 财产税,富豪匿财不报,遂颁告缗令鼓励举报、赏没收财产之半——一场"挑动群众告发群众"的运动持续三年,"告缗遍天下",中产以上之家大多被告发抄产,反对的官员(义纵、颜异)以死罪、"腹诽"论处。
失:文景形成的民间经济大繁荣被彻底扼杀,汉朝再无大商巨贾;告缗令使政府"几近无赖"、对民间毫无契约精神,实质是政府信用的一次严重透支——"民偷甘食好衣,不事畜藏之产业",民众储蓄投资意识从此锐减,历史性后果耐人寻味;铁官所造民用铁器"质量低劣、非常昂贵、还强令购买"——国营事业与生俱来的劣质效率首次显影。晚年"天下困弊,盗贼群起",68 岁颁《轮台罪己诏》——中国历史上第一份记录在案的皇帝检讨书。
第一个社会主义者的改革(胡适语):一位儒生皇帝对"汉武帝—桑弘羊"模式的极端化模拟,也是历史上第一次、且非常短命的古典社会主义试验。它以最激进的姿态同时开辟财政、货币、土地三大战场,又以最惨烈的方式落幕——改革者本人被砍下脑袋。它的失败不是动机问题,而是一张四项技术条件全数缺席的清单。
财政战场——"五均六筦":全面恢复盐铁酒专营与均输平准,六大都市设五均官管制物价、控制供应、办理赊贷、征山泽税。胡寄窗评:"在王莽以前,倡议经济管制者如管仲与桑弘羊,对管制政策的必要性都不如王莽所讲的透彻。"作者补刀:所有推行计划经济的人无不以均贫富为口号,实际都是为了加强集权与扩充财政。其计划色彩甚于武帝——零售物价按品质分上中下三等官定,然后才许上市,"无异于用计划之手完全地代替了市场的功能"。
货币战场——七年四改:大钱、小钱、"宝货"六种二十八品、货布货泉……每改一次,"造成民间的一次大破产,监狱里因此人满为患",政府金融信用几乎破产。
土地战场——王田制:天下田更名"王田"、一律不得买卖、超额者分与宗族乡邻——自商鞅"废井田"之后第一个重新推行土地国有化的政权。两千年间试图将土地全面国有化者严格来讲只有两人:新朝王莽与孙中山,而孙氏只是纸上宣示,王莽付诸实施。配套禁止奴婢买卖——限制土地兼并与限制人口兼并,是打击世族门阀的成套政策。
最盛的王朝与最小的政府:科举制补齐四大制度的最后一根支柱、终结世族形态,"小政府"以公廨钱养官、以藩镇养兵,轻税简政造就贞观—开元盛世。但同一套制度安排在 130 年后引爆"安史之乱"——分权过度、干弱枝强,竟是"文景之治"晚期的翻版;刘晏以专营救火成功,中央权威却再不可复,帝国滑入"讨饭财政"与羡余贿赂的暮年。
小政府三件套:①轻税简政——山泽税盐税统统废罢、专营产业全数放归民间、农业税五十税一(远低于西汉三十税一)、即位当月停废潼关以东全部关卡、有唐一代商税全免;②公廨钱养官——中央文武最少时 643 人、全国仅七千余人,太宗竟连养官都不肯走财政:选长安七百富户为"捉钱令史",各贷公廨钱五万、月纳息四千(年息约百分之百),以息养官,纳满一年可派一人短期为官——一笔定向征收的"特别财产税",褒者谓其粗糙而直接地实现高薪养廉(唐初吏治为历代最好),贬者谓其本质与算缗一致且抬高全社会资金成本;③兵在藩镇——地方财政养驻军,将帅"不久任、不遥领、不兼统"。让富人养官、让地方养兵,中央支出遂少,"小政府"因此而生——李世民算得上史上最精明的治国者之一。
有计划的商品经济:城市空前繁荣(长安人口逾百万、世界最大;城市化率 20.8%,已与 1970 年代末的中国相当),但《唐律》规定交易必须在官划"令市"进行、县下不得有草市;东西两市催鼓而聚、击钲而散,商品先由市司评级定价方可出售,店铺月租官定上限——"长安城里的商品交易,与其城市规划一样,完全在政府的控制、干预之下"。丝路重通,长安为国际贸易中心。专营政策则百年间"更罢更立"数度反复(武则天纳崔融"六不可"罢征关市税;玄宗初刘彤倡盐铁复榷,十年即废)。
帝制时期最后一次整体配套体制改革:"在变法之前是一个中国,变法以后是另外一个中国。"一位道德高尚、百毒不侵的清官,勤勤恳恳、日以继夜地把国家搞亡掉了——变法启动第 57 年北宋灭亡。它的失败给后来的治国者造成巨大心理阴影:自此历代放弃体制内制度创新,"真正严肃的经济问题只剩下一个,那就是——稳定"。而恰在此时,"世界时间"的钟摆悄然西移。
延和殿廷辩(千年第二回):1069 年,王安石对司马光——开源对节流。王安石要学商鞅、汉武帝、刘晏,行高度集权的国家主义;司马光只有经典儒家的节俭、以农为本、藏富于民。王安石抛出"民不益赋而国用饶",司马光当场翻脸:这话是桑弘羊拿去欺骗汉武帝的,"天下财富有定量,不在民间就在政府"——作者按:这个观察在经济思想史上很重要,到今天还有争议。二十岁的神宗(历代激进变法皇帝几乎全是年轻人:秦孝公、汉武帝、唐德宗、宋神宗、光绪)六个月后选择了那个说出"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的拗相公。
三大法(另立"小国务院"制置三司条例司统筹):均输法——桑弘羊版本复活,国家统购统销重要生产资料,废止行之多年的买扑钞引通商制;市易法——政府成为最大的商店、银行与物流中心,连水果芝麻都垄断(神宗都觉过分,王安石答:立法关键在是否害民,"不应该因为它的琐碎就罢废了");青苗法——王安石独创,官府向农户放贷、息二分、一年两贷。作者判词:"跟所有的计划经济大师一样,初衷就是两个:尽可能多地增加财政收入;打击富豪,缩小贫富差距。而其结果也是同样的两个:前者短期内迅速实现、长远注定失败;后者从来不会实现。"
大陆孤立主义的后果:从 1300 到 1800 年,中国人均 GDP 增长率为零(麦迪森)——外部世界十倍百倍狂奔时,"我们像龟兔赛跑中的那只兔子一样,在一棵枯树下酣睡了五百年"。这不是昏聩,而是一套精密的"专制智慧":对外铁桶阵,对内散沙术,四大制度全面恶质化,把帝国锻造成一个效率与管理成本同步极低的"超稳定结构"——从"稳定压倒一切"到"稳定压垮一切"。
四大制度的恶质化:①朱元璋废宰相、雍正设军机处——皇权彻底倾轧相权,"恐怖平衡"被打破;②《永乐大典》《四库全书》从文本上抹除异端、文字狱使文人俱成"精神上的侏儒";③科举被神圣化,顺治立卧碑三禁令——生员不得言事、不得立盟结社、不得刊刻文字,"恰好是现代人所要争取的言论自由、结社自由和出版自由";④宏观上对外遏制贸易、对内男耕女织、工商特权经营。
铁桶阵(对外):北修长城(丝路日塞,欧洲被迫面向大海——"欧洲文明日后的走向,应当感谢明王朝的闭关政策");南禁海运需要"自宫的勇气"——明初坐拥世界最大海港与最强海军、以朝贡秩序为轴心统领西太平洋政治经济联盟(滨下武志),郑和七下西洋正是对这一联盟的大巡检;1492 年的双重巧合:明廷下令闭关锁国之年,哥伦布扬帆西行——"郑和的大战船被搁置朽烂……中国还是决定转过身去背对世界"(保罗·肯尼迪)。清承明制,迁界禁海、乾隆一口通商,把外商圈进广州"夷馆"的铁栅栏;1792 年马戛尔尼使团七项平等通商请求被乾隆一条不准——"天朝无所不有,尔之奇巧不贵"。
散沙术(对内):朱元璋最爱读《道德经》,以"鸡犬相闻,老死不相往来"为理想图景——把国家打成一盘散沙,人凝聚不起来,就不可能造反。经济载体是男耕女织:宋代"水稻革命"(占城稻两熟三熟,造就第一个亿级人口帝国,统治者失去对外掠夺土地人口的刚性需求)+明代"棉花革命"(朱元璋强制植棉,棉纺织成第一大手工业,明清年产棉布约六亿匹、总产量是英国工业革命早期的六倍)——两场革命在"耕""织"两端补齐了闭关锁国的必要条件。
缺乏现代性的现代化变革:历代经济变革中最凶险的一役、史上第一次输入式改革。它打下了基本完备的工业化底盘,却因四条制度性缺陷无法让中国真正告别过去;而与它几乎同时起跑的明治维新,用"另一种取舍"拉开了中日百年国运。托克维尔的判词悬在全程上方——"对于一个坏政府来说,最危险的时刻通常就是它开始改革的时刻。"
发展与稳定的取舍(铁路之争):三十年间朝廷为修不修铁路吵翻了天。除迷信保守外,连支持洋务的曾国藩也反对——铁路加快流通与人口流动,将彻底打破男耕女织的小农结构,"以豪强而夺贫民之利":典型儒家思维,稳定永远被置于发展之上。铁路之争遂非技术之争而是意识形态之争。李鸿章修 11 公里运煤铁路要谎称"马路",1891 年全国铁路仅 360 余公里,同期日本已超 3300 公里。
国营与民营的取舍(轮船招商局):1872 年李鸿章创"官督商办"——近代中国第一个规范意义上的公司章程,"政府与商人在资本的意义上第一次实现对等";十年间击败英美船务,带动第一批 36 家股份制企业,是为洋务第一个小阳春。但内在逻辑冲突随即爆发:洋务派办洋务的唯一目标是"强兵富国",政府必须握有主导权并成为最大获益者;而民间能量一旦被激活必然要求放松管制——1884 年借挪款丑闻,买办层被"净身出局"(第一次国进民退)。杨小凯的制度诊断成为全书通用判词:政府垄断工业利益与其独立仲裁者地位相冲突,"既是裁判,又是球员",制度化国家机会主义压制私人企业。此后洋务派筹资日难(清政府全部税收仅占国民纯收入 2.4%),投资手笔越来越小。
中日对比:日本人出发时也想"西方的技术、东方的道德",1871 年欧美考察后彻底转向(伊藤博文"始惊、次醉、终狂"):先改教育、再行宪政(废藩置县、开国会、颁宪法),经济上 1880 年代坚决民营化——官营企业"完成历史使命后售给民间"("示以实利,以诱人民"),虽有贱卖丑闻,私营化后企业扭亏为盈,三井三菱财阀诞生;甲午赔款 2.6 亿两(合银 3.4 亿两、相当于日本年财政 6.4 倍)投入铁路航运并建立金本位。同期中国:李鸿章 1870 年代即断言中国"独火器万不能及",张之洞 1894 年仍是"中体西用"——"二十余年思想几无进步"。正是两种不同的路径选择,导致了这两个东亚国家后来截然不同的国运。
三十八年里有两个民国、两场南辕北辙的试验:北洋的大自由大混乱,与国民党的"统制经济"集权变革——无一例外都以失败告终。中国的现代化运动在这一时期陷入进退维艰的闭环型矛盾:放权则乱、集权则死;而商人阶层在 1927 年与暴力政治的结盟,"不仅是对无产阶级的背叛,同时也是对其自身的背叛"。
试验一 · 极度自由(1911–1927):民营经济空前强大,国史上堪与对应的仅有汉初文景。①金融业民营化——"中行事件"抗令拒兑后,中国银行经三次扩募商股至民资占 99.75%,"昔日的中央银行竟然就此实现了完全的民营化";上海银行公会联合全国、以拒购国债与中央公开博弈,逼出以关税余额为偿债基金、由海关第三方管理的国债机制——"中央权威一地鸡毛"。②企业家夺回生产资料定价权(面粉、纱布交易所与日商决裂;虞洽卿创第一家正规证券物品交易所)。③第二次工业化浪潮:主角是逐利的新兴企业家、布局轻工民生、以中小企业为主流——"这一特征与 1978 年之后的中国民营公司的成长路径惊人的类似";工业增长率 13.4%–15%,世界领先。④三种地方自治试验:军阀模范省(阎锡山刻意修窄轨铁路以"闭门成市"——诸侯经济的活化石)、商人自治(1924 年虞洽卿以总商会实际治理上海三年)、模范城市(张謇之南通,"中国最进步的城市";1922 年民意测验张謇为全国"最景仰之人物"——两千年来商人阶层重要性之顶点)。但这些试验"因缺乏广泛的民众基础和政治理论支持而显得幼稚和缺乏持续性"——白吉尔判词:"一个不自由年代中的自由主义的失败。"
转折 · 1927:工人阶层崛起(1913 年 60 万→1924 年逾 500 万)而只有读过马列的共产党人把它当作独立力量来倚重;五卅之后总工会与总商会成对立阵营,"非常脆弱和不成熟的中国市民社会内部出现了分裂"。商人集团没有足够的智慧与耐心走独立工会、社会福利、议会制度的化解之路,"选择了与暴力政治结盟":出资供蒋介石以武力镇压工人组织——四一二之后,自晚清以来两代人渐进变革从未越出的议会底线,"被中国最优秀的商人精英所抛弃"。共产党则自此向农村转移,由"工人党"渐变为"农民党"。
试验二 · 统制经济(1927–1949):国民党自诞生即信奉国家主义,理论源头是孙中山("拟将一概工业组成一极大公司,归诸中国人民公有";土地国有论者——与王莽并列的唯二)。蒋介石明言"中国经济建设之政策,应为计划经济",《建设大纲草案》开列国营清单(交通、公用、钢铁、化工、矿业等上游产业)——"与晚清李鸿章、盛宣怀的国营理念,乃至以后中国共产党的经济政策皆有相似之处"。挤压民资五步:组织瓦解(总商会被"商整会"取代)→国债绑架(宋子文设计的循环陷阱,银行所持证券八成为国债,"平等关系从此终结")→控制交易所→借 1934 金融危机收编民营工业→1935 银行国有化(第三次国进民退,国营资本占比 12%→72.8%,"企业家作为一个有力量的阶层是终结了")。集权效应亦真实:关税自主、废厘金、法币改革统一货币,1928–1937"黄金十年"工业年均增长 8.7%——与大萧条后各国国家主义潮流(斯大林、希特勒、罗斯福新政)同频共振。
从自负到自毁的大试验:始于"致命的自负",终于"通往奴役之路"(哈耶克书名)。但它并非现代化的改弦易辙,而是"同一终极目标下的、理想主义色彩浓烈的偏执行动"——因为洋务以来各派共持的三大原则从未更改:大一统、强国、国有经济优先。中国的现代化,是一场终极目标从未更改过、经历了多轮技术性试验的长期运动。
上海试验(1949,计划经济的体系雏形):陈云三管齐下——资本市场管制(查封远东最大证交所,"亚洲金融中心的功能被摘除,香港取代了它的地位",证交所重回上海是 41 年后);生产资料管制("两白一黑"数轮吃进抛售击溃全部民间炒家);流通渠道管制(全国性贸易公司+农村供销社垄断每一个重要流通领域,私营染指即为"投机倒把")。外资则以重征地价税"和平驱逐"(顾准自述)。原料、销售、资本三头一夹,私营制造企业"成了饼干中的夹心层"——毛泽东评价此役"不下于淮海战役";作者按语:从中可以看到汉武帝变法"平准"和"均输"的明显痕迹。
"一五"计划(1953–57,建设模式):苏联"156 工程"(8500 名专家、"技术转让史上前所未有")+重工业占投资 85%+斯大林式"全统全包"计委体系(投资、物资、劳力、产品、盈亏全由国家一手统配)。成绩单:GDP 年均 9.2%——"这个数字与 1978 到 2008 年的平均数 9.4% 非常接近"。
七年消灭私营(原计划十八年):夹心化→"五反"查税(45 万户私营业主 76% 被定"五毒"、资本家被彻底妖魔化——"这种心理反应仅可见于汉武帝的告缗令时期")→"一五"边缘化→定息赎买(5% 年息的"退出通道")→"绝种"(毛泽东:"就是要使资本主义绝种,小生产也绝种");1956 年 1 月,北京十天、上海一纸完成全行业公私合营——第五次国进民退,有产阶层被整体切除,连毛本人都说"谁料得到?现在又没有孔明"。
回收土地(政府的三大收益):《土地法大纲》颁布 11 年后,分到农民手中的土地经互助组→合作社→人民公社又收归集体——"因为农民失去了对土地交易的处置权,实质上便也失去了所有权,集体化便是国有化的一种表现形式";明清以来基于小农经济的宗族社会被彻底破坏,"从此,中国人再无故乡"。国家由此获三大收益:①统购统销 32 年,以工农剪刀差为工业化输血(周天勇估算最保守 30 万亿元);②票证经济在短缺下锁死物价;③户籍+公社控制人口流动(1700 万知青下乡"以极残酷的方式化解了城市就业的压力")。判词:"在整个计划经济时期,农民是一个被背叛和剥夺的阶层。"(1958–1978 二十年农民人均收入增长不到 2.6 元。)
没有蓝图的改革:"总设计师"的称谓容易产生歧义——这实际上是一场且行且思、边做边改的试验。两种既成社会主义模式皆被证伪之后,中国被逼上独自探索之路;变革的真正动力从土地里迸发,数以百万计的农民成为计划经济的"掘墓人"。但 1988 年物价闯关的意外失利,使中国"与全球的民主化浪潮擦肩而过",也为集权的回归铺好了台阶。
增量改革——由农民发动的工业化运动:15 年间最重要的经济事件几乎都发生在"城墙"外。小岗村在大旱绝境中被逼上包产到户("土地出产之少,主要不在于土地肥沃程度,而在于居民是否享有自由"——孟德斯鸠),此乃对人民公社的否定、一次不彻底的土地改革(未触及土地性质,为日后纠纷埋下种子),却一次性解决粮食问题——"粮稳而心定,此举居功阙伟";更大的效应是农民从土地束缚中"溢出",洗脚上田、"村村点火,乡乡冒烟",民营经济在 1956 年"绝种"后复活,对铁桶般的计划体系实施"蚂蚁咬堤"式的侵蚀:制造环节靠"星期天工程师"偷技术,流通环节以自建专业市场破国营渠道("贿赂门卫、爬下水道、场外摆摊"三法进广交会),金融环节则催生地下钱庄(1984 年"方兴钱庄"开业一天即被查封,民间金融被迫转入地下)。到 1986 年乡镇企业 1515 万家、产值占 GDP 两成——"五分天下有其一";邓小平坦承:"这不是我们中央的功绩……是我个人没有预料到的。"
中央的角色(并非无为而治):①放权让利——国企扩权试点、财政"分灶吃饭"五大包干,为中央卸包袱、给复苏留空间;②非均衡战略(本轮改革最有创见的一着)——蛇口工业区以土地批租破局、四大特区、十四个沿海城市,"东南沿海优先"彻底打破计划时代的投资布局,"计划经济的中国如同一潭淤泥沉积的死水……只能从最薄弱的角落入手,用力地把水搅浑";特区、先富、超国民待遇、价格双轨,均是对"均衡性缺陷"的主动打破;③"一手软,一手硬"——经济上放,思想上收。
地方的角色:苏南模式="地方政府公司主义"(能人身兼行政领导与企业法人,无偿调动土地税收资源);温州模式=官员的冒险支持(第一张个体执照、第一份股份合作制章程——"若没有这些人的冒险支持,私营经济的萌芽是不可思议的事情")。两种模式共同印证本书基本观点:在大一统集权制度下,中央与地方各有行政诉求、互相博弈补充,"政府从来没有放弃对经济的干预与掌控"——所谓 80 年代"政府无为而治"是不准确的,真实情况是"中央充分放权、地方大胆主导、民间积极参与"。
"哪里是改革的主战场":1984 年后两派对峙——厉以宁"企业主体改革派"(股份制先行,"改革的成功取决于所有制改革的成功")vs 吴敬琏"整体协调改革派"(企业、市场、宏观调控三支柱同步配套;区分"行政性分权"与"经济性分权"——"分权的命令经济是一种最坏的命令经济")。决策层摇摆不定、两案分头试点。作者的复盘:两案"可能都走得通",也"可能都走不通"——因为布鲁斯 1979 年就告诫过:"经济体制改革要以政治体制改革为条件……归根结底,改革是政治和社会问题。"
集权主义的回归:改革目标从"复苏经济"微妙转移为"加强执政集团的领导能力、增强控制力以及在发展中获得更多的利益"——中央向地方收权,政府与民间争利。操盘者朱镕基是一位倾力重塑中央权威的经济集权主义者,堪与之比较的"正是那些才华超众、褒贬不一的集权主义大师们——从商鞅、桑弘羊、刘晏、王安石到宋子文"。他两度救经济于水火,也布下了直至今日"所有经济特征仍未跳出"的变革之局。
分税制(1994,转折性事件):把税源稳、税基广、易征收的税种大部上划(增值税央地 75:25),朱镕基奔波全国逐省谈判、"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说服广东的代价,是同意将土地出让收入归于地方,"这为日后的土地财政埋下伏笔"。成效立竿见影:中央财政收入占比由 22% 急升至 56%,"中央在经济权力和利益的分配中重新获得主动权"。但这项本属联邦财税制度的安排在中国发生"变异",成了集权手段——吴敬琏晚年不满的两处刻意"回避":①事权不清——地方以约 45% 的收入承担约 72% 的支出,公共服务被层层下压到县乡(省以下财权不足 17% 却负担八成民生),"逼得地方政府不得不把自己变成企业去赚钱";②转移支付不透明——中央不公开支出细目、以"项目建设"落实、拒绝协商机制,地方遂设"驻京办"、"跑部钱进"——"地方一跑部,中央的权威当然就至高无上了"。林德布洛姆"统率性规则"的生动体现。
1998"三驾马车":亚洲金融危机+特大洪水=1988 年后又一次大萧条(95% 工业品供大于求、1275 万下岗)。朱氏三策:积极财政启动城市化基建(国债 5100 亿+配套信贷);放开外贸自主权("中国制造"远征全球,"水落石出"效应下中国取代日本成为亚洲经济火车头);停止福利分房+放开按揭,引爆房地产。投资、出口、内需三驾马车自此定型。
国企绝地复苏(从"抓大放小"到"国退民进"):1995 年国企亏损面超四成、负债率 78.9%,朱镕基放弃放权让利老路,改行"抓大放小";1998 年韩国大宇破产的刺激下战略转轨——所谓"国退民进","并非指国有经济退出产业领域,而是退缩到产业的上游地带,以形成寡头或多寡头经营的优势"。这场所有制大变局"一直没有形成一个全国性的、法制化改革方案"——各地八仙过海,经营层与地方政府、银行上下其手;数以千万计的产业工人以"工龄买断"离岗;划拨 2 万亿国资做实社保个人账户的方案被否,理由是"国有资产流失"——吴敬琏八字判词:"非不能也,是不为也。""非均衡的发展造成非均衡的财富分配,在经济复苏和物质财富增长的过程中,基层农民及产业工人付出了最大的代价。"
回到历史的基本面:一、二、三、四
结语将全书装置收拢为四层判断——一个前提、两个主题、三个战场、四股新势力。作者自陈无力完成"顶层设计",只在"历史的三峡"中给出基础性判断。
全书的解读始终围绕几个关键词:财政、货币、土地、产业政策——在这些看似枯燥的经济名词背后,涌动着的是四大利益集团的权益分配与贫富均衡。这是一个漫长的、以大一统为主题的大国游戏;某种意义上,它与一切贴着"某某主义"标签的意识形态主张无关,当然也不是科斯所归结的"人类行为的意外后果"。
一个不容置疑的前提:"统一文化"是一切自由化改革的边界
两千多年里,从来没有另外一种政治制度能够保证统一的维持,故中国对集权的容忍度远高于他国;而这种治理逻辑与自由贸易、市场经济原理存在内在冲突。最近两次短暂的放权型试验——民国初期(1916–1927)与改革开放初期(1978–1989)——尽管刺激了民间经济高速发展,"都没有寻找到维持社会稳定的良方";若分权失控、边疆独立,"更是任何改革者所无法承受的代价"。这是一个十分痛苦的结论:也许我们这一代人终其一生都无法找到其他的抉择。
作者进而回应弗格森式的西方共识(大一统对技术与战略发展有"窒息性效果"):政治大一统曾让中国文明领先世界一千多年——那么窒息究竟是"制度必然的逻辑推导,还是制度劣质化之后的结果"?若是后者,有没有良性化改造的可能?最近三十多年在大一统框架下实现的"自工业革命以来全世界最长久的可持续增长",又把这一结论带入新的矛盾境地。而郑永年的理论难题悬而未决:"在西方,正是社会力量的壮大才驯服了国家力量。但是当社会经济的变迁要由国家来推动时,谁来驯服国家权力呢?"环视东亚(菲律宾败、新加坡争议、韩国难复制、台湾民主而经济停滞),作为超级大国的中国面临的困难比列国都大;任何形式的激进主义"都如同一盏大红灯笼上的配饰,而非光亮本身"。保守性的结论:在看得见的未来,中国的改革很可能是一次以自由市场化为取向、以维持"统一文化"为边界、在民主法治与中央集权体制之间寻找平衡点的非西方式改革——这次变革的时间长度很可能超过我们这一代人的生命长度。
两个永恒性的主题:分权与均富
兴衰的两条规律:其一,傅斯年周期说——中国拥有最广袤的内需市场与喜乐世俗消费的民众,只要有七十年稳定期必获大繁荣(文景、贞观、范仲淹中兴、康乾莫不如此),故 1978 年后的复苏乃至未来总量超美,"似是周期重演,乃必然发生的大概率事件";其二,"先开放、后闭关"的治乱闭环——而导致这一周期性治理危机的根本原因,"正在于权益和财富分配的失衡"。由此导出两个永恒主题。
分权有二:中央与地方的权益分配、政府与民间的权益分配——且存在内在次序:若没有中央对地方的分权,政府对民间的分权便不可能发生。毛泽东在"集—分"间的五次摇摆(1950 集、1956 放、1962 集、1966 放、70 年代再集)与改革开放的两段(包干放权→分税制收权)皆为注脚。当下首要课题是重新调整央地财政关系、扩大地方的行政权限与良性增收能力(税制改革抑卖地冲动、提高央企税收地方分成、提高资源税留成、改良投融资平台)——"只有中央与地方重新切分蛋糕,才可能在未来继续做大蛋糕"。均富亦有二:政府与民间的均富、有产与无产的均富——次序同理:若没有政府对民间的均富,有产者与无产者之间的均富也不可能发生。2012 年政府在经济活动中的得益比例超过 30%(物流成本三分之一是过路过桥费;房价七成为土地成本与税费),故根本之道在大规模减税与加大医疗教育社保投入——"大一统的中国很难拒绝一个强大的政府,但应该控制它的欲望"。
三个最特殊的战场:国有经济、土地和金融业
三者是历代变革的核心命题、"中央集权制度一诞生下来就随体而至的胎记,绝非一刀切除便可一劳永逸"——2012 年知识界"立即私有化、撤销国资委、一人一股分国资"等激进主张"看上去很美",但回到历史基本面,问题复杂得多。
国有经济:自管仲专营以来,历代政府从来没有一个有勇气消灭国有经济体系——桑弘羊之问至今无答,1998 年后国企借垄断复利不过是"一次并不陌生的历史性回归"。故改革主题不可能是"如何消灭",而是如何管理及分享其利益所得:政、党、企三分开;"全民企业全民分享"——大部分国有资本注入社保基金池;央企权益由地方以税收留成与利润分享方式参与分配,定向投入社保与公共设施。土地:土地国有化确需法理与政策的大检讨,但三重现实使"立即私有化"不可行——土地是政府利益最大、成本最低的收入来源与城镇化政策资源;是消化货币流动性过剩的"大池子"("比印钞机要可靠得多");也是民间财富再分配的"变压器",处置不当反酿赤贫阶层与更大动荡。可行路径:房产税使地方持续受益而不依赖一次性拍卖;设中央、省两级"土地银行",出让收入注入、资产化经营、所得投社保;以农用山林地为突破口小步试验所有制改革。金融:对金融业的国营化管制"是国民党人的发明"(1935 法币改革后国资全面接管银行业;台湾经两次"金改"终将金融还给民间)——故金融开放是"市场自由化的最关键性战役";"千开放,万开放,不如让我办银行"已成响亮呼声,温州、前海试点仍体现"中央放权、地方主导、民间参与"的中国式改革特征,"民营银行在中国经济舞台上的再度归来应是可以期待的"。
四股前所未见的新势力:互联网、NGO、企业家与自由知识分子
长期大一统之下,中国社会最严重的病症是四大意识的缺乏:地方缺乏自治意识、政府与民间缺乏契约意识、知识分子缺乏独立意识、企业家阶层缺乏阶层意识——"中国未来能否有大进步,实取决于此四大意识的唤醒"。而 2013 年的中国,四股民间新势力正使这一缺乏出现被改进的迹象:互联网——"它对中国社会的改造,远远大于对美国社会的改造";商业模式全数变异、国有资本在此领域毫无作为,造就"阳光创业的一代",电商引爆渠道与消费者革命,博客微博"让传统的舆论管制方式无所适从"。非政府组织——宗族与商会两大传统民间组织被摧毁后,中国民间长期"一盘散沙";如今五万以上的 NGO 大多不在管控范畴之内,"这是中国进入公民社会和中产时代的标志性事件"。企业家阶层——千万户私企、四千万个体户,"中国历史上从未出现过如此人数庞大、富有和拥有力量的有产者阶层,可谓千年之一大变";布罗代尔的旧咒("对任意征收的恐惧始终挥之不去")仍在(移民潮为其折射),但绝大多数经营者"有机会以独立、不依附的精神,改变自己的命运,进而改变中国"。自由知识分子——废科举曾诱发新文化运动;今日市场空间再次哺育出体制外以专业能力谋生的知识群体与民间智库。四股新势力对维持中央集权的四大基本制度构成了挑战,以"自上而下的控制"为特征的治理模式面临有史以来最重大的一次改造,而其博弈的过程将贯穿整个中国改革的全历程。
终章的分寸感交给费正清:这位在中国游历十六年的学者 1948 年写道,"中国可能选择的道路,各种事件必须流经的渠道,比我们能够轻易想象到的更窄";1983 年修订版仍小心翼翼——中国的社会改造"同美国方式大异其趣,令人很难理解"。作者的收束:"如果说科斯将中国崛起看成人类行为的意外后果,是一种纯粹的西方视角,那么,真正在中国大地上行走过的费正清却宁愿相信中国走在一条难以理解却符合自身逻辑的、更窄的道路上。也许,他是对的。"
历代变法总览:一张表看两千七百年
按书中判断编制。"极性"标注该场变法在管仲—商鞅钟摆上的位置(管仲极·放活 / 商鞅极·管制 / 混合·摇摆);"制度贡献"指其对四大基本制度的建设或破坏。
| 变法/时期 | 年代 | 极性 | 核心装置 | 对四大制度 | 书中判词 |
|---|---|---|---|---|---|
| 管仲变法 | 前7世纪 | 放活 | 四民分业·盐铁专营·寓税于价·侈靡促消费·以商止战 | 创立"国有专营"支柱;专营≠国营(资产国有、承包经营) | 四十载成霸业;被意识形态"谋杀" |
| 商鞅变法 | 前356起 | 管制 | 废井田开阡陌·抑商四策·军爵制·郡县制·统一度量衡 | 奠基郡县制;军爵制开精英通道;"不许思想" | 141年战108次而秦并天下;身死而法存 |
| 汉武帝变法 | 前140–87 | 管制 | 推恩令·独尊儒术·盐铁酒官营·均输平准·算缗告缗 | 四大制度集大成;尊儒制度定型;央企雏形 | 强汉半亿帝国;信用透支,晚年罪己 |
| 王莽变法 | 公元8–23 | 管制 | 五均六筦·七年四改币·王田制(土地国有) | 四条件全缺的极端化模拟 | 疲劳天下,一无所得;身死国灭 |
| 世民治国 | 627–649 | 放活 | 轻税简政·专营全废·公廨钱养官·兵在藩镇 | 科举制补全第四支柱;世族终结 | 最盛王朝最小政府;埋下安史之乱 |
| 刘晏变法 | 758起 | 摇摆 | 民产官收商销·常平盐·平准均输归来 | 专营制度的高效率修正版 | 敛不及民而用度足;救经济难救割据 |
| 王安石变法 | 1069–85 | 管制 | 均输法·市易法·青苗法·制置三司条例司 | 最后一次整体配套改革;管制能力空前强化 | 57年后北宋亡;此后只剩"稳定"一题 |
| 明清体制 | 1368–1840 | 管制 | 铁桶阵(长城+海禁)·散沙术(男耕女织)·纲盐行商 | 四大制度全面恶质化 | 五百年人均增长为零的"超稳定结构" |
| 洋务运动 | 1860s–94 | 摇摆 | 官督商办·军工重工优先·第一批股份制企业 | 第一次输入式改革;未涉财政货币土地 | 现代化有余现代性不足;1884首启国进民退 |
| 北洋民国 | 1911–27 | 放活 | 金融民营化·交易所·商会自治·模范城市 | 四大制度全面崩坏;1400年首现权力真空 | 不自由年代中自由主义的失败 |
| 统制经济 | 1927–49 | 管制 | 国债绑架·银行国有化·敌产国营·法币金圆券 | 金融管制为国民党人发明;集权重建 | 失企业家、失市民、失农民而失天下 |
| 计划经济 | 1949–76 | 管制 | 上海试验·一五156工程·公私合营·人民公社·票证户籍 | 集权程度两千年之最;有产阶层被切除 | 从自负到自毁;免亡秦之祸而已 |
| 改革开放(上) | 1978–93 | 放活 | 包产到户·乡镇企业·特区非均衡·财政包干 | 增量改革不触存量;政治边界划定 | 民间复活"五分天下有其一";闯关失利收场 |
| 改革开放(下) | 1993–2013 | 管制 | 分税制·三驾马车·国退民进(退守上游)·土地财政 | 中央重获主动权;央企基本盘成型 | 大国崛起与双重困境并存;第六次国进民退 |
收束本书内在逻辑的一句话版本
因为统一是一种文化,所以必须中央集权;因为要维持集权,所以必须建设四大基本制度;因为第四制度(国有专营)使政府成为逐利的经济组织,所以四大利益集团的分配失衡成为常态;因为失衡,所以历代变法在管仲极与商鞅极之间钟摆式摇荡、在"发展—稳定"之间反复取舍,落入"一放就活、一活就乱、一乱就收、一收就死"的治乱闭环;因为王安石式整体改革的历史性惨败,帝国后半程选择自转而错失世界时间;因为救亡,近代以来一切流派共持大一统、强国、国有优先三原则,于是百年间六次国进民退依次上演;因为 1978 年的放权奇迹与 1994 年的集权回归仍在同一逻辑之内,所以当下的双重困境不是意外,而是两千年经济变革史的一次合理性演进——破局之门只在分权与均富两个永恒主题、国有经济/土地/金融三个特殊战场,以及四股新势力能否唤醒四大缺失意识之间。这,就是回到历史基本面之后所看到的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