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鹏 · 大类资产投研框架
—— 从世界观到下单颗粒度
这门课要解决的不是「看多还是看空」,而是一个更基础的问题:当一个宏观叙事讲完之后, 到底靠什么把它落到一笔可以下单的交易上。付鹏把这段普遍缺失的中间链条摊开讲了三十五讲—— 从「财富如何创造与扩张」的世界观,到全球三级分工的正负反馈,再到利率如何逐级传导至商品、汇率与股票, 最后回到最容易被忽略的一环:你自己的资金属性、年龄与体力,决定了同一套逻辑对你意味着完全不同的策略。
一页总览:这门课在说一件什么事
问题意识:那段被两边都扔掉的中间链条
经济学家与交易者为什么互相看不上
付鹏对这道裂缝的诊断很直接:宏观经济学家讨论的从来不是对错,而是原因、可能的结果与可能的方法; 而交易者需要的是「因此我该怎么做」。两边各自走向极端——一边写完一大段中东地缘、能源战略, 然后「邦当」一声直接落下结论「油价要涨」;另一边则干脆宣称宏观无用,只看价格与盘口。
「左边讲的我能听懂,右边的结论我能听懂,好,干。但是这个中间缺了很多很多很多。」
他认为两种极端都错。真正的工作在中间:宏观事件通过什么路径、在什么期限上、作用于哪一段价格结构。 课程举了个即时的例子——沙特承诺增产这件事已经作用在远端价格上,近端只受情绪影响而供需未变, 于是形成高危的 Back 结构;把这段传导讲清楚,结论自己就长出来了,不需要谁来「落」。
先划边界:什么才算「大类资产」
框架不是万能钥匙,第一讲先做减法。能进入大类资产框架的,要同时满足流动性充足、参与者足够、 交易与交割制度顺畅、且对宏观变量敏感;不满足的属于「小众资产」,其价格由微观要素主导—— 交割、仓库、品级、参与者、交易制度,跟今天全球宏观怎么样 who care。
进入框架
利率债与主要债券 · 主要汇率 · 原油与铜 · 成熟市场权益(以 ETF 与龙头为主)· 黄金(按债券逻辑)
观察但不参与
新兴市场汇率(韩元、兰特、比索、雷亚尔)· 新兴市场股市 · 农产品 · 小众金属
易错分类
黄金是债券,白银是商品。2011—2012 年中资在白银上的巨亏,根子就是把白银当黄金看,忽略了它的商品属性,被对手抓住。
同一原则也解释了他为何几乎不谈个股:单一公司的微观变量(大股东意图、财务真伪、并购运作) 远多于宏观框架能覆盖的范围。「与其主动挑,不如买 ETF」——这不是懒,是承认能力圈边界。
底层逻辑:一切都从三个问题长出来
分工分配 · 债务杠杆 · 收入贫富
付鹏把全部经济世界观压缩成三个问题,并指出它们分属不同层级、由不同的人回答:
- 分工与分配——财富如何被创造。《国富论》的起点;延伸到国与国之间,就是「全球经济一体化」。
- 债务与杠杆——财富如何被扩张。金融业的本质就是掌控债务与杠杆的人,达利欧把这一层讲得最透。
- 收入与贫富——扩张之后如何分配。金融圈几乎没人写它,因为「不属于我们的范畴」,但它才是矛盾的最终去处。
三者叠在一起会跳出经济学,进入人文社科——这正是他对 2008 年后的忧虑: 危机并未结束,而是延续到了最危险的地方,即收入与贫富的矛盾。 他给出的对照是:索罗斯的功力在第一层(国际分工与资本流动),达利欧的功力在第二层(债务的生成、毁灭与化解), 第三层则基本无人系统讨论。
顺带一句祛魅:他认为《金融炼金术》被误读了。「反身性」被冠以哲学之名, 但索罗斯是标准理科生,书里大量内容是全球经济一体化反馈路径的总和,不是心灵鸡汤。
三段曲线:劳动价值、债务价值、杠杆价值
课程最核心的一张图,是把上述三问合成一条曲线。横轴是时间,一条直线代表劳动收入的自然增长(斜率由技术与效率决定), 一条曲线代表实际财富的累积——两者的差值就是贫富。曲线依次经过三段:
收入与斜率吻合。学徒跟着大厨,今天两千、将来三万,中间只是时间价值。 家庭背景与教育造成差异,但不造成最严重的贫富。
一部分人明白「光有收入不够」,看到生意就借钱。负债者与纯储蓄者从此拉开。 对应到宏观,就是以房地产为首的债务扩张。
追问「如何借到更多、更快」。今天全部金融设计的基准原理, 就是资产负债表上如何拿到那笔负债、如何增加杠杆。财富在极短时间内累积,曲线陡峭上翘。
于是「干金融强于干房地产、干房地产强于干实体」这种普遍体感,在图上有了位置——它不是价值判断,是结构结果。 而三段之间的差值持续放大,就是泡沫,也是贫富。
推论一(时间函数):当资产价格涨而收入不涨,唯一的办法是拉长折现的期限—— 二十年变四十年、四十年变八十年,最后需要儿子还、孙子还。所以债务的尽头是人口问题: 没有人口去承接时间函数,债务就不可持续,资产价格长期低迷。日本证明过,欧洲正在证明。
推论二(货币政策的边界):放水只是稀释债务,不解决债务。 水最终沉淀在掌握资产与杠杆的人手上,富者恒富,底层承担更大负债而总收入不增。 「所以结构性矛盾要远远比货币政策更重要。」
同一模型的降维:从宏观到一只股票
这个框架真正的力量在于可以整体下移一个层级。把股价看成一个微型社会: 股价 = 价值部分(企业盈利、技术改进、股息,即斜率)+ 投机部分(债务与杠杆推动的偏离)。 偏离过大即为高估。由此得到一个对中美市场的判别:
| 维度 | 成熟阶段市场(美股) | 发展阶段市场 |
|---|---|---|
| 斜率 | 高。制度成熟、尊重股东、股息分红稳定 | 低。大部分公司不提供长期斜率 |
| 波动来源 | 估值偏离 或 流动性冲击 | 投机性波动为主,放量高换手 |
| 最优策略 | 被动配置 ETF + 用衍生品对冲两类风险 | 重交易而非长期配置;符合条件的标的极少 |
| 关注什么 | 估值是否偏离、负债成本是否抬升 | 还有没有人接、能否换手、杠杆率是否到极值 |
「不是巴菲特成就了美国证券市场,是美国证券市场成就了长期价值投资。」
这句话是整个降维的注脚:长期价值投资之所以在美国有效,是因为市场结构(监管、成熟度、参与者) 支撑了那条高斜率;迷信它之前,先确认自己所在的市场是否具备实现它的条件。 在投机主导的市场里,他的原则是——我不关心消息是真是假,我只关心对手盘信不信。
最容易被忽略的一句:杠杆是制度许可,不是自然周期
「杠杆可不是自然生成的,杠杆一定是制度的监管。」这句话把「盯政策」这件事从玄学拉回了机制: 一小部分人决定你什么时候可以加、什么时候必须减。
他用自己的路径做例证:为什么 2009 年回国?不是因为金融危机,而是杠杆的迁移—— 2009 年两会「做大做强金融」、3 月 31 日证监会 61 号令放开中小板创业板与前端股权投融资, 杠杆从伦敦与纽约迁到了上海与北京,「金融从业自然随之迁移」。 同理,若未来某地开始收紧,从业者理应离开。哪里有负债与杠杆,就去哪里——这是观察政策的唯一目的。
全球三级分工:正反馈、分配机制与核心矛盾
三级架构,以及各自的债务落在哪里
全球宏观模型被简化为三类角色:消费国 — 生产国 — 原材料输出国。关键不在角色本身, 而在于每类角色的债务落点不同,因而脆弱点完全不同:
消费国(美、英)
负债集中在居民部门。金融机构加杠杆承接。最怕利率抬升 → 次贷危机正是居民部门债务与收入的差值买单。
生产国(中国、越南)
负债集中在企业/生产部门。最怕 PPI 通缩打击收入端 → 收入一塌,高负债立刻出问题。
原材料国(澳、新)
两个部门都有且相互牵连,且缺乏储蓄垫底。所以澳大利亚是三段式:矿业出问题 → 立刻传导到房地产。
这解释了一个常见困惑:为何 2016 年中国供给侧改革让钢价与铁矿石反弹,澳洲经济却继续变差? 因为那是供给端与结构性手段,不是 2009—2010 年那种总需求手段;总需求没扩,产业链上游就分不到红利。
正反馈的完整链条
把三级架构与债务杠杆叠起来,就得到全球资产的标准正反馈路径。付鹏强调它是一条自我强化的环:
一个反直觉的推论顺带成立:「高利率抑制经济增长」在这个结构里是伪命题。 生产国的需求不来自内生,而来自外部;当越南民间借贷成本 17%—18%,经济该增长照样增长。 「是结构分工分配决定了你的经济增长」,不是货币政策。
两种分配机制,两种社会后果
这是全课最见功力的一段,也是把经济分析推向政治判断的关键一步。同样是全球化受益, 分配机制的方向不同,社会后果截然相反:
| 生产国:自下而上(税负式) | 消费国:自上而下(福利式) | |
|---|---|---|
| 路径 | 老百姓先赚到 100,政府通过税收、卖地、其他方式各取一部分 | 大公司与资本先拿走大部分,再通过社会福利体系向下支撑 |
| 为何可忍受 | 总收入在增长,被拿走仍然高兴 | 底层收入不增,而居住地房价翻倍,生活压力直接放大 |
| 矛盾指向 | 相对分散 | 直接指向「谁拿走了」 |
| 制度出口 | 行政手段调配 | 民选制度 → 喊民粹就有选票 → 特朗普当选、英国退欧 |
还有一个常被忽略的细节:西方的社会福利保障体系有分配机制,但房地产不在这个机制内。 于是被推高的土地与房价,成了福利体系接不住的那部分——矛盾从这里溢出。
核心矛盾:蛋糕不长,分配就是零和
教科书式的全球化设想是「你干高端、把低端给别人」,但付鹏指出这只停留在理论上: 任何一个国家内部都存在中高低三层分工。当低端全部迁走,本国原本承担低端制造的人怎么办? 「让干了一辈子汽修的人去写代码」——不可能。铁锈带、Newcastle、Sheffield 就是答案。
于是核心矛盾成立:只有总蛋糕不断增长,才具备和平分配的基础;一旦总量停滞,你多必然我少,分配转为零和。 他举了一个足够冷静的例子:从爱国角度当然希望中国芯片强大,但从交易框架看, 「如果我们什么都能干」,对应的策略就是做空韩国——因为你的好必然是他的差。
由此得到课程对大格局的判断:全球经济一体化已经结束,进入区域经济一体化与国家间竞争加剧的长周期; 各国手段取决于其分工位置,对内政策工具越少的经济体(欧洲、日本、澳洲、新西兰、加拿大)结构矛盾越突出, 「日本化」会蔓延。而中国的特殊困难在于人口基数:低端被拿走、升级高端则直接碰撞德国与欧洲, 十几亿人口无法全部转为白领——这是框架内的开放难题,课程没有给出解答。
资产的内核:所有价格都是利率的结果
别在两个结果之间建立因果
这是全课最锋利、也最能立刻纠正读者习惯的一条方法论。「因为美元涨了,所以其他资产怎么样」 ——这句话在大类资产框架里是错的。汇率、商品、股价都是结果,它们共同的因是利率变动。 拿两个结果互相解释,当然能看到相关,但那不是因果。
因此全球交易的中枢是美债:它决定了最主要资金的负债端成本。 真正的动作顺序是「先看资产负债表,再由它派生出资产关系」—— 调配资产时先问负债成本发生了什么,而不是先问价格涨跌。
波动率:把「永远涨」的图译成周期
单看美股 K 线,得到的结论只能是「永远涨」,没有任何周期可读,也无法与其他资产对标。 付鹏的处理是换一个观察变量——波动率,把连续的价格压缩成近乎二进制的序列:
- 低波动率=正反馈良性循环。对应权益就是沿斜率上行——买 ETF、拿着即可。
- 高波动率=系统性风险回归。此时才需要防御,而且要分清是估值问题(1997—2000)还是流动性问题(2008)。
一个由此产生的重要判断:2008 年与科技股估值无关,那是流动性危机。 在 2008 年的任何时间点买科技股都是对的——因为基准利率被压到 0.25%, 负债成本下降的速度快于资产价格下跌的速度,所以哪怕资产在跌,对你依然划算。 这正是「用负债衡量资产」的思维方式,与只看 PE 的习惯完全不同。
长短端利差,以及一个精巧的对冲
长短端利差倒挂常被简化成「美股要跌」。付鹏的修正是:它威胁的是投机性波动那一部分,而非长期斜率。 长期斜率的风险要等财报——盈利见顶、增速下行才算数。既然要对冲的只是投机部分, 那就应该找一个纯投机波动、几乎没有斜率的标的来做空。
他给出的答案是日本东证指数:1990 年之后日股沦为全球资本流动的对标物,高点长期停在 1800 一线, 完全没有斜率,波动严格跟随美债长短端利差(曲线走平则涨、倒挂则滞涨、临近扩开则跌)。 于是组合成立——左手持有标普 ETF 拿斜率,右手做空东证对冲利率带来的投机性冲击; 两者之差,恰好就是那条长期增长的黄线。
跨资产背离=把仓位降下来
跨资产观察的用途不是找结论,而是防风险。当债券波动率、原油、长短端利差三者出现错配时, 不要争论谁对谁错——「既然都发生了,两个都是对的」,只是在反映不同的变量(一个供给、一个需求)。 操作原则简单到近乎朴素:同步的时候大胆点,不同步的时候小心点。
他常用的跨资产标尺是澳元兑日元:一端是原材料国货币,一端是套息融资货币, 两者的比值本身就是一个全球总需求与风险偏好的读数。 「看好正反馈不等于一定要买股票」——同一判断可以在多个资产上表达,选流动性与成本最优的那个即可。
研究方法:他实际上怎么干活
先解决负债,再寻找资产
2009—2014 年那笔「最大的交易」,被他拆成一句话:借入零成本美元,转投人民币端资产。 当时美国真实利率为负、人民币每年单边升值约 3%、借贷成本仅两点几——实际借贷成本是负的, 「只要借到美金,你就已经赚钱了」。剩下的只是选择资产容器:一级市场股权、二级市场股票、北京上海的住宅。
这里嵌着一个极重要的判断顺序:当资产价格偏离了价值部分,价格就由对手盘的负债能力决定。 所以他买 100 平米刚需房而非别墅——因为要考虑「我将来的交易对手会去买啥」; 所以看中小创——因为流通股极少,卖家稀缺,加杠杆的接盘方一旦出现,价格由卖方市场定价。
同一逻辑也解释了当年大宗商品的「反常」:铜等品种被用作融资载体(贸易融资绕开资本项目管制), 产生了传统供需分析看不见的金融性需求。所以有些商品涨幅远超总需求增量,有些只反映正常增量—— 差别不在供给故事,而在它是否被用作套息工具。
承认不知道:把研究成本写进研究设计
这是全课最实务、也最反「全面研究」直觉的一段。原油的需求端,他明确说不看:
「我这个比较实诚,我就可以明确地告诉你,做不来。如果按 BP 那个配置,我得养三百多号人, 你每年赚的钱还不够我给你发工资。」
替代方案是把全部精力压到供给端:管道、浮舱、库存等数据透明可购买,每月几千美金远比养研究员便宜; 另一侧是政治、战争、地缘与欧佩克,本质上是新闻。 这不是偷懒,是把「研究的边际成本 vs 边际收益」显式纳入了框架设计—— 在多数机构追求「全覆盖」的语境下,这种取舍相当罕见。
抓临界值,而不是猜目标价
他反复说原油「好做」,但好做仅限于做一段趋势,绝不适合超短线。所谓好做,指的是 临界值会自己出现:当近月价格与远端结构给出的信号发生分歧(比如故事驱动近月上冲、 远端因增产承诺纹丝不动),临界值就到了。「我不 care 那一块钱两块钱,那是风控和交易员的事。」
「临界值明明出现了,总是告诉自己不信,而市场结构已经发生变化了,还不信——这是他们最大的毛病。」
读措辞,读高频利率,别等央行开口
两件具体的手艺,都是「抢在共识形成之前」:
- 读新闻的措辞而非结论。沙特说「油价已接近均衡状态」,多数人理解为「接近」, 他的解读是「已经均衡了,油价处在非常舒服的区间」。这种语感来自笨功夫(见下条)。
- 用利率市场的高频数据替代央行的低频声明。央行一个月才 review 一次, 而债券交易员每天都在为货币政策定价。他常看隔夜指数掉期(OIS)的期限结构: 短端与长端 OIS 的差值一旦突然扩开,说明市场已开始 pricing 降息预期, 「我根本不需要等到你央行发表声明」。2012 年做空澳元正是靠这个信号—— 汇率还在横盘,OIS 已率先突破区间。
笨功夫:两张表与三十年的新闻
框架看起来轻盈,背后是不可跳过的体力活。他要求研究每个国家时, 把经常账户与资本账户的所有分支数据、以及历史上每一次变动的原因都做一遍 ——「现在看到的框架背后,是每一个国家所有账户历史变动的分析」。 对新人的训练则是:回溯路透三十年的新闻,看在每个关键时点上他们说了什么、措辞是什么、没说什么。
他顺带指出一个容易搞错的细节,用来说明为什么必须看细表: 资本投资收益计入的是经常项目,而非资本项目。不明白这一点,就看不懂澳大利亚这类国家 「债务与收入永远不平衡却长期没事」——好的时候隐藏问题,坏的时候放大问题。
四类资产的具体打法
商品:金融化如何改写供需
2000 年前后美国放开金融监管、允许金融机构涉足大宗商品之后,华尔街 FICC 部门渗入了 勘探、开采、生产、加工、冶炼、销售、仓储、物流、贸易的每一个环节。单看每一项都只是普通金融业务, 合起来却改变了供应、需求、价格与季节性结构。
- 影子库存:铜可质押融资且不易变质,「我想让你看见库存就腾挪一下,不想让你看见就拉出来」。 交易所库存因此失去指示意义。
- 利率决定仓储游戏:只要结构给出的时间价值高于资金成本,就有人玩仓储; 利差一旦抬升,游戏结束,货物显性化,价格承压。这就是利率影响商品的具体通道。
- 时间价值:商品与债券共享这一维度,股票没有。「你看着价格已经很低了,横着买进去,一两年不涨也不赔钱? 加上杠杆,本金就没了」——有些资产注定就是吃你的时间成本。
原油:全球调节器,与供给端的囚徒困境
油价被放在「利率性变量」的位置上,因为它同时作用于通胀、货币政策、资本流动、利差与投资回报率。 最精炼的一条是油价的双杀结构:
油价暴涨 → 杀发达经济体
消费国处在负债与杠杆一端,最怕利率抬升。通胀走高逼迫紧缩,泡沫与债务承压。
油价暴跌 → 杀新兴市场
生产国负债集中在企业部门。PPI 通缩打击收入端,收入一塌,高负债立刻出问题。
供给端则是一场囚徒困境:2014—2015 年沙特选择硬扛测试页岩油弹性,结果证明页岩油「减得快、增得快」, 弹性高于欧佩克;而沙特除生产成本外还有财政成本,扛不住。 于是调节阀彻底落到沙特一侧——「油价跌是因为沙特想增产,油价涨是因为沙特必须得减产」。 课程由此给出一个大胆预言:五到十年内欧佩克的全球定价能力将非常弱,定价中心从利雅得迁到休斯顿 (地缘由华盛顿定,实际供需由休斯顿定)。
汇率:双账户、利差预期,以及杠杆这个真凶
汇率框架直接承自索罗斯《金融炼金术》的国际收支反馈,再嵌进三级分工: 经常账户与资本账户 → 资本流动 → 汇率。两国之间比的是利差与利差预期, 所以他极少谈「美元指数」——那是一篮子加权的结果,真正要拆的是欧洲和日本的政策变动。
最值得记的一句是他对「汇率难做」的重新归因:难的不是框架,是工具与周期错配。 英镑日内 80 个 BP 属正常正态波动,你用 200 倍杠杆去抓一段三五年的行情, 「前面看得再对也没用,后边是败的」。压低杠杆、把 review 周期放到一周甚至一月, 基于国际收支的汇率投资其实非常稳定。
案例落点在 2008 年英镑:次贷已爆发、美国大幅降息,而英格兰央行认为危机不会蔓延, 造成巨大利差而汇率在 2.0 上方横盘七个月——七个月里月初开盘价与月末收盘价几乎一致。 交易的实质是一个可证伪的判断:危机会不会蔓延到英国、英格兰央行会不会认错。 央行一次性降息补上利差,产生了媲美 1992 年狙击英镑的波动。「那样的机会你也得等上十到十五年。」
美股:用负债成本衡量贵贱
美股百年被切成五段,关键结论是:真正的长周期起点是1993 年(1980 年里根改革后的结构性调整完成), 而非 2008 年;此后仅两次大波动,1997—2000 是估值泡沫,2008 是流动性危机,性质完全不同。
衡量贵贱的方法有两重:席勒 CAPE(剔除盈利周期),以及他更强调的基于利率的估值—— 用负债成本对标资产回报。近二十年只出现过两次「基于利率显出来的贵」:1997—2000, 以及 2017 年底至 2018 年美债收益率抬到 3% 之时。
对应的操作不是清仓看空,而是从进攻转防御:继续持有 ETF 拿斜率, 同时用公用事业板块 / 成长板块的比价建立对冲——公用事业本质上是「用股票表达债券」, 直接对标利率与利差;待美联储真正降息后平掉公用事业腿,转为单边持有。 这类「先建比价对冲、再平一头转单边」的手法,同样适用于金银比、油铜比。
策略维度:把「人」放回框架里
最后两讲是全课的收束,也是最少被同类课程讨论的部分:同一套逻辑,对不同的人意味着完全不同的策略。
资金属性决定行为,行为决定可选项
他拒绝给出通用建议,理由很硬:规模、封闭期、年龄、性格、家庭背景不同, 对同一交易思路的最优实现方式就不同。
对年轻人
「拼命挣工资,节省下来,找着机会 all in 一把。」——因为几万块钱做 10% 复利没有意义, 而你还有一次犯错的机会。不要等到四五十岁再拿三十万去赌。
对已达第一阶段财富目标者
本金买 3%—4% 的债券,只用利息去 all in。 「人家拿利息赚十倍,我可以跟着玩;拿生命 all in 赚十倍的,我作为投资人肯定不投。」
「我一直想说,避免这一点——没有圣杯。每个人都有各自在这个维度上赚钱的思路,但你一定要清晰自己的特点。」
最伟大的交易员创造规则,而不是猜对行情
BP 的交易员在美国内陆管网调研时发现:若在库欣建仓库,就能在上游过剩时收储、下游旺季时释放, 从而制造并吃下那个价差。公司没批预算,他们找富国银行贷了两亿美元,三年赚回,两年后退休。
「对方根本不需要判断油价。」——在他看来这才是最伟大的交易员: 掌握了价格运行机制的关键节点,而不是在既定规则里猜方向。 同类还有股指期货上市初期提前 15 分钟开盘的系统性漏洞、期货返还机制下的高频吃价差—— 收益来源可以完全不在「判断」这条路上。
不预测价格,只设定对应事件
被问「你看空澳元,觉得能到哪儿」,他的回答是「爱到哪儿到哪儿」。 决定平仓的不是价格,而是相反的事件是否出现。整个流程被描述为一个循环:
2016 年供给侧改革后澳元反弹,单看价格会以为见底;但他关注的是「后面几个月澳洲经济数据是否改善、 结构性问题是否变化」——没改善,就确认只是反弹,于是平低位仓、留高位仓。 他同时强调逻辑 ≠ 策略:「拿着逻辑直接干,那也完蛋」;以及应对策略 ≠ 交易策略, 两者是不同层级的东西。风控也不只是资金管理——错过一波股票行情后, 转而在高位做国债期货表达同一判断,也是风控。
从下场交易到配置交易者:交易的生命周期
课程结尾谈的是体力与年龄——一个在投资内容里几乎不会出现的话题。 三十几岁通宵盯盘、四十几岁猝死或罹癌的比例,被他直接摆了出来。 结论是:大的世界观不必变,但配置方法每五到十年就要换一次,周期拉长、杠杆降低、比例下调,逐步后撤。
他自己 2014—2015 年之后已基本不再直接下场,转为参股五六家不同风格的投资公司 (程序化、量化、纯套利、纯投机、高杠杆投机、股票价值),按各自特点打包组合, 自己只把握总原则:低波动率时把钱交出去收 10% 出头的回报,付 2%—3% 管理费; 系统性风险来临时加大对冲性配置。「做大类资产的公司,将来不要去自己下设交易者了」—— 你要做的是资产配置者,配的是不同资产里不同特点的交易者。
我的分析与评价
以下为本站编者观点,与原课程无关。评价基于文稿全文与课件目录, 并对照 2019 年之后已经发生的事实。
最有价值的三点
- 它补的是真正稀缺的那一段。市面上宏观内容的通病,是「叙事 → 结论」中间缺失传导。 这门课把中间摊开——沙特增产先作用远端而非近端、利率通过仓储成本影响商品显性库存、 长短端利差威胁的是投机项而非斜率项。这段链条是可证伪、可操作的,也是最难自学的部分。
- 「所有价格都是结果」是一记有效的当头棒喝。用美元涨跌解释其他资产, 是研究报告里最普遍的伪因果。把利率认定为唯一的因、其余皆为果, 不仅纠正了逻辑,还直接改变了工作顺序:先看负债端,再配资产端。 「用负债成本衡量资产贵贱」这一条,比任何估值指标都更能解释 2008 年为何「买什么都对」。
- 把研究成本与人的约束显式纳入框架。原油需求端不看,因为养三百人不划算; 个股不碰,因为微观变量超出能力圈;策略随年龄与体力退坡而调整。 在一个普遍鼓吹「全覆盖、全天候」的行业里,这种对边界的自觉比框架本身更稀缺。
六条局限与风险
- 可证伪性偏弱,更像解释器而非预测器。「偏离终须回归」没有给出时间与幅度的判据, 三段曲线也无法量化——付鹏自己也说「没法用纯数学方式去解释」。 这意味着它在事后极具解释力,事前却难以据此定仓位与止损。使用者必须自己补上这一层。
- 财政政策几乎缺席。课程把「货币政策失效、结构问题无解」推到很强的位置, 但 2020 年之后美国的财政直达(CARES、ARP)确实绕开了信用扩张的堵点, 推动了名义收入与资产价格的同步上行。「货币政策末端」的判断需要补上财政这一维度, 否则会低估政策组合的空间。
- 样本集中于作者亲历的两轮周期。核心案例——2008 英镑、2009—2014 中国套息、 2012 澳元 OIS、2014 油价转折——几乎都在 2006—2016 这十年。 这是经验的深度,也是样本的窄度:这十年的共同背景是「美元零利率+中国加杠杆」, 当背景切换(如 2022 年的高通胀与快速加息),部分传导链条的强弱关系需要重新标定。
- 对中国的分析止于结构诊断。「十几亿人口无法全部升级为高端」是一个足够冷峻的判断, 但课程没有把它映射成任何可操作的资产结论。这既是诚实,也是留白——读者容易在此处自行填入立场。
- 「做空韩国」式推论有过度简化之嫌。把「你的好必然是他的差」直接等同于零和, 忽略了产业升级同时创造新需求的可能(例如中国半导体扩张同时扩大了设备、材料的全球采购)。 零和是总量停滞时的特例,而非常态。
- 口述课程的结构松散,且文稿转写质量堪忧。3.7/3.8、3.9/3.10 标题重复, 同一内容多次复述;ASR 文稿中「2008 年金融危机」被写成「2018 年」、 Northern Rock 写成「nelson Rock 北研银行」、carry trade 写成「开瑞 t 定」、 contango 写成「content」——直接引用前必须核对。
最重要的一条:结论已过期,框架未过期
课程录制于 2019 年上半年,其中的「当下判断」——美股估值偏贵、 2017 年底起转入防御、买 ETF 同时做空东证或成长股 —— 在此后五年被市场大幅证伪:标普从 2019 年到 2024 年再涨一倍有余, 防御性对冲会持续消耗收益。
但这恰恰不构成对框架的否定,而是对使用方式的警告—— 且付鹏本人反复强调过这一点:他说「我很少跟大家去直接说结论,那个是坑了你的」。 读这门课最大的风险,是把「框架」与「作者当时的持仓观点」一起接收。 正确的做法是剥离所有时点结论,只取传导机制; 真要检验,就用同一框架去解释 2020—2024(财政主导的信用扩张、 2022 年利率暴力上行对估值的杀伤、日元套息在 2024 年 8 月的反噬)—— 你会发现机制大体依然成立,而当年的结论早已不成立。这本身就是对框架的最好压力测试。
这门课对谁有用
| 读者 | 价值 | 说明 |
|---|---|---|
| 已有单一资产实战经验,想建立跨资产联动认知 | 最高 | 正是课程设定的读者。你已有微观手感,缺的是把它接进全球结构的那根线。 |
| 学院派宏观研究者 | 高 | 补的是中观传导与市场结构(期限结构、仓储、影子库存、OIS),这些在论文里通常被抽象掉。 |
| 纯量化 / 信号驱动 | 有限 | 框架不提供可回测的信号,但对特征工程与状态划分(低/高波动率制度)有启发。 |
| 希望获得买卖结论、荐股荐价者 | 无用且危险 | 课程本身拒绝提供结论;强行提取只会得到一个五年前的过期判断。 |
若只有两小时,建议的读法:第 1 章(三大问题与三段曲线)→ 2.1—2.3(利率为内核、波动率语言) → 3.6(油价双杀)→ 4.1(杠杆与周期错配)→ 6.1 与 7.1(策略维度)。 其余章节属于案例与佐证,可按兴趣取用。
一句话清单
- 长期靠斜率(技术与效率),短期靠偏离(债务与杠杆);偏离终须回归,问题只是谁买单。
- 杠杆不是自然周期,是制度许可——哪里放开负债与杠杆,就去哪里。
- 放水只稀释债务、不解决债务;结构性矛盾远比货币政策重要。
- 债务的尽头是人口:没有人口去承接时间函数,资产价格就长期低迷。
- 汇率、商品、股价都是结果,唯一的因是利率;别在两个结果之间建立因果。
- 用波动率读周期:低波动率拿斜率,高波动率做防御,并分清估值风险与流动性风险。
- 用负债成本衡量资产贵贱——2008 年买什么都对,因为负债降得比资产跌得更快。
- 长短端利差威胁的是投机项,不是斜率项;对冲要找没有斜率的标的。
- 跨资产同步时大胆,背离时小心。
- 油价暴涨杀发达经济体的负债,暴跌杀新兴市场企业部门的收入。
- 抓临界值,不猜目标价;决定平仓的是相反事件,不是价格。
- 看得再对,杠杆错了也白搭——工具与周期必须匹配。
- 没有圣杯:先想清楚自己的资金属性、年龄与体力,再谈方法。
- 最伟大的交易员创造规则,而不是在既定规则里猜方向。
- 逻辑 ≠ 策略,应对策略 ≠ 交易策略;中间那段路没人能替你走。